大有街,一次运动风暴,它也会翻江倒海

发布时间:2017/5/20 11:20:42     点击数:

       <  大  有  街 >       

作者:吕焕刚


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,一次心跳,小街都能应节和拍,一次运动风暴,小街也会翻江倒海。



       苏北响水有个大有镇,大有镇上有个大有街,大有街南北走向,约两里路,两边的铺子像掰开的豆荚,密集、饱满、齐整。街上四十年前就一棵树都没有,从黄海千里万里放旷无忌刮上来的风,还有声音,被约束成一筒,直挺挺从街北一路跑到底,“啪”就撞到街南头老水塔,再叉分成东西走向。逢集时,大有街就河涨水漫,人难走,车难行,满街流淌时髦和喧哗。其实,大有街是街也是一段路,北连黄海农场和康庄公社的几万人口,南连三零八国道,公路伴着中山河向东缓缓入黄海,向西蛛网一样连起外面的世界。大有街虽小,但与世界经络相联,血脉通畅,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,一次心跳,小街都能应节和拍,一次运动风暴,小街也会翻江倒海。考证街名,“广阔天地大有作为”,大有的出处,打着鲜明的时代烙印。再看如今满街的虹霓店铺和流行时尚,大有街其实就是大苏北从上海或北京截取的一条里弄,一段巷子。

        我家最早在大有住了三年,六岁到八岁,我懵懵懂懂开始打量世界。父亲一夜间从老干部打成叛徒,被押着从农场穿过大有街,渡过中山河,关押在滨海凡集学习班,我的童年就打上了一层灰暗的底色。二哥经常拎着一小钢精锅,给父亲送我们吃不上的米干饭。我暗跟到大碾盘。二哥是不会带我去的,渡中山河要二分钱。我只能看着二哥在大有街上向南,超过一辆牛车了,向南过了十字街头了,街南头老水塔蘑菇一样,戴着一顶白云,天空有许多游不动的棉白云。许多年后的一个春天,我带学生骑自行车穿大有街,过中山河春游,与当地人交流,电光火石般的一激愣,这里竟然就是滨海凡集。就是那个我在童年里无数次梦见,却永远抵达不了的凡集……

        大有街最早是半条街,从北往南数,部队的营房和礼堂占了一半。都是一人多高的围墙。西面的营房天天有人站岗,一般人进不去。东面有礼堂和操场,我进去,十有八九不从正门。

        东面部队大院经常放电影,这是我们清贫困苦生活中的一抹亮色。我们不可能有票,但我们有办法。最早我树獭一样抱着熟人的大腿,熟人穿黄大衣,严严的把我罩着。把门人被挤得东倒西歪,只管揪撕高过头顶的票子。我是暗夜汹涌中的一片树叶,命不由己,随波逐流。大一点,我们就翻墙头。我踩在小哥肩膀上,小哥扶墙慢慢晃着站起来,我双臂一用力就上了墙头,高墙上的玻璃碴子曾划破我未来几十年后的一个梦境。更多的时候,我会候在大铁门外,听电影等着放门。把门认真的,结束时开门,我们怅怅然随人流拥挤回家。也有演到一半时放门,我就开足马力奔跑回家。从部队院子大铁门到大碾盘足有四百米,没有一处光亮,一条黑黑恐怖的甬道。我一路狂奔,昂起头,闭上眼,或抿一口气,高蹈向天,寻找眼一睁一闭一口气就到家的心里速度。再曲拐西进,越两排教室,喊母亲,叫二姐,抱板凳,扶外奶,背小妹……

        邻居张小毛子有一次神秘兮兮的透露我一个好消息,说是今晚街南头老水塔下放打仗电影,我一整天精神抖擞,干什么都是一阵风。到了傍晚我们一家搬板凳,扶老携幼浩浩荡荡跑了两里路,还顺带邀了其他路人。结果我被责骂成骗子。我气哼哼的找到小毛子,他坏坏的笑说,不告诉你是《白跑战士》了吗。我们一家都白跑了一回……

        过了部队院墙再向南,有个新华书店,这是滋育小镇孩子们文化成长的源泉。那时候书少,最多的是毛主席语录和选集。有一次新毛选发行,一群人就扛着横幅,举着硕大的毛选模型,敲锣打鼓放鞭炮,热情和巨声响彻云霄,一片白云悠悠浮在街头。到了新华书店举行了仪式,再请出毛选,一路敲打向北,到了北街头,一群人感觉意犹未尽,就又折回头,再敲锣打鼓喊口号……我们一路追随看热闹,最关心的是电光炮,抢拾地下的哑炮。

         再向南,有个十字街头。东南面是家杂货店,有一溜排酱醋缸,两分钱打一竹勺子。东北有卤菜店,有好闻的卤肉味。西北有镶牙、配眼镜摊点,还有个杂货店。店面是旧式的门板,需一块一块拼接。内里有个老头,带着西瓜皮帽子,白净脸皮,笼着袖子,终日端坐,兀自的摇头,叫人想起新闻简报里随西哈努克访问中国的那个摇头老头。我们曾用一分钱去他家买糖豆,几个孩子欢天喜地来,趴在柜台上拍着嚷。老头不紧不慢,从柜台上斜架着的玻璃瓶里掏出一把黄豆粒大小的彩色糖,一粒一粒的数,就有人两指夹藏一粒,高喊“少一个,少一个”,老头就扒开我们手掌,疑惑的数,补上一粒。这时,老头就自言自语“怎么会少呢?怎么会少呢?”头就摇的更厉害。我们嬉笑蹦跳着跑去玩,一路摇头,相互追问,怎么会少呢?怎么会少呢?……

       下次我们再去,发现老头的玻璃糖罐里备了一把大木勺,凸面凿坑。老头一勺叉下去,抖抖晃晃,刚好十粒,还备了巴掌大的报纸,够包十颗糖。我们面面相觑,十分沮丧。老头不慌不忙坐回原位,笼起袖子,摇着头,微有笑意。

        二年级下学期,我家从大有场部搬到四分场,再没见过摇头老头。现在想想也幸好,如此坑蒙嫩芽及时掐了,大上海街面上的黑老大也许就是这样炼成的。

      大有街还有几个知名人物:矮老头,山胖,老痴子,他们是我记忆中小街的名片片。

        矮老头一米多高,脸上五官像被整体挤压过,扁平夸张,整日表情木木的,喜欢背手而行,拖一个四轱辘玩具平板车,上面放着捡来的一把稻草,几根棉花秸,一步一顿一咕噜,走到哪里,就像轮船过水,留下两条万众瞩目的水波痕和叽叽喳喳的市井嘈杂。矮老头板着脸,若无其事,冷冷相对。(成年后我才慢慢理解冷傲漠视下的自卑与孤独。)传说他与一班艺人跑过码头,闯过江湖,还为刘少奇演出过。“文革”期间,就被当成“牛鬼蛇神”揪斗。可怜他身高有限,牌牌硕大,高帽等身,见帽不见头,看牌不见人,只见牌牌走……后来听说他娶了一个一米六几的媳妇,两人手拉手逛大有街。矮老头若生气,就叫媳妇把他抱上凳子,掌掴媳妇脸。后来听说还有了女儿,做了当地教会的小头头……前年,听农场来人讲,矮老头死了,心里一咯噔,心橱里又少了一样。但愿他转生来世能有一个正常人生。

        山胖大约与我们年龄相仿,却生的魁伟雄壮,一走路浑身打颤颤,相扑运动员一样。山胖小时候还真的与运动有过一段缘。由于他从小就饭量大,胖壮异常,曾被县里的体育教练看中,招了他去练举重。但眼见他饭量上去了,体重上去了,就是举重成绩上不去,只好打道回府。学文化不成,家里只好找了人进供销社上班。社里就安排他拖平板车运货,也算是人尽其才。我们就经常看到他拖着小山一样的板车,脖子里挂着湿毛巾,脸憋成山里红,身体似乎与大地平行,从后面和侧面几乎就看不到人,还以为是一辆自行的车……也许是浸染商界多年,山胖成了小街最早下海的一批人。现在,在大有街开了一片不小的商店,就叫“山胖商店”。

     第一次见到老痴子是在一个中午。

    炎热的夏天,我们一家人正满头大汗地吃着山芋、菜汤饭,突然就听到外面狗的大叫,且狂吠不止,出门一看,一个怪人兀自地立在门口。她穿了一件又破又脏的大棉猴,拄一长棍,六十多岁的样子,头发斑白散乱,脸色黝黑,低顺着眼,腰里扎了一根分不清颜色的布带,系一根棉绳,下扣一个沉沉的铁盘子,权当是碗。她木木地站着,不言语,只到母亲递了山芋和菜汤,她才缓缓举起铁盘,接了食物后微微地弯弯腰,依是不出声,然后慢慢地移动,转身,我看到她背上沉重的大包,里面或许就是她的全部家当吧。邻家小孩向她吐口水、砸泥块,小黄狗冲锋陷阵似的狂叫,却不真正下口,她也就无声无息、步履沉重慢慢消失在路头。

      她便是老痴子了。

      夏夜乘凉闲聊,听母亲们传说,这老痴子原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,养尊处优,后来被某个国民党的军官娶了,依是锦绣生活。解放前夕,官携子跑到台湾去了,她原本也能好好地生活,可是因为背景太复杂,成了斗争对象,受了刺激,便出来流浪。在大有街上,她有时住牛棚、草堆旁、甚至厕所里,东要一块饼,西要一口汤,平日嘴里含了东西嚅嚅的动,一年四季穿棉猴,从不与人说话。原先还有人怀疑她是国民党潜伏下来的特务,嘴里藏的是发报机,想查她,但她的居无定所和沉默不语,让那些人无法下手,也就不了了之了。道是母亲经常给她饭食,诱引她吐出口里的东西,却原来是个光滑白亮的小石子。

      后来听讲,街上曾试图帮她找回老家和亲人,可是她又聋哑又痴傻竟不成行。只好给她做了里外三面新的棉猴,她依是讨饭云游,只到有一天人们再发现她时,她已死在草堆旁多日,依是一件棉猴,一只铁盘子。清理遗物时,人们在她棉猴的夹层里发现一张全家福,男的一身国军戎装,英俊帅气,女的烫头旗袍,雍容华贵,中间是个三七分头的小男孩……

       街上的人把老痴子葬在中山河堤上,一堆小小的土丘。中山河水缓缓的流,静静地淌,昼夜不舍,两岸数不尽的野花草木一岁一枯荣,做着自己的春秋梦……

       许多年里,对于大有街我恍惚过一件事。盛夏暴雨后,大有街右面的排水沟就从南到北,从高到低形成湍急窄流,我光脚戏水其中,曾捉得一条尺把长的红鲤鱼,从此,只要下雨,我就拎着篮子守候其中,被人笑谈“缘街求鱼”,后来想想,也许是有人当街卖鱼,鱼儿蹦落偷生,恰巧被我撞见。我只是在那年那月那日那场雨后的一次幸运偶得。一场一场的风雨刮过大有街,一茬一茬的过客游走大有街,我也只是在那几年里偶遇了大有街上的一些人和事。其实,人这辈子何尝不是你我他的一次偶遇,一转身,就各自游向下一次的机缘。


(鸣谢:钱肇己知青推荐本文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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