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青论坛:输赢“毛二”

发布时间:2016/9/12 14:35:27     点击数:



输赢“毛二”(点此处 手机版阅读)
苏州知青网   作者  著若若

有一种扑克牌的玩法,叫做“争上游”,叫法颇具那年代“大搞运动”的口号。“争上游”里可以不要了“大王小王”,造反有理,让“毛二”最大,可以压住任何的牌。“毛二”是我们的喊法,其实就是2,我们通常说的小二子。谁都无法证实为什么?

他,是我的同学,从小学,从中学,还一起雄纠纠气不昂地跨过长江,到了苏北很北很北的农场。一有风吹就草动的“阶级斗争”,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,阿斗之余,我俩也常常玩“争上游”。好玩的是,他常常拥有“毛二”,可常常又不赢局。于是,玩牌之后,他常常会有意无意地弄出个什么“输赢”的事情来。于是,我重复又重复地叫他“毛二”,叫到大家一致叫他“毛二”为止。

“毛二”,身材瘦小,脸形瘦小……“一碗阳春面”的发式,让他的脑瓜也瘦小。“毛儿”,其实很聪明的,只是属于“慢半拍”的那种聪明。我赢了他的“争上游”,就知道会有其他的“输”,被他送过来。冷不防之防不胜防!例举几个,仿佛飘过广阔天地的几朵云彩。

刚到农场,有一段时间,我们住在马房里。这里,本来是有许多的马的,后来,敌退我进,知青们来了,原先的劳改犯们调遣到别处去的时候,带走了大部分的马,马房空了。我们的床铺紧靠着马槽,浓浊的马骚味,遗臭熏人,久久不散!夏天,我们的一腔热血兴奋了嗜血如命的蚊子,马房成了它们的乐园。“毛二”,喜欢拍蚊子。他,蹑手蹑脚,两手合十,轻轻一拍,不带响的,蚊子昏死在他的手掌,还是全尸。我常常在严密的蚊帐里欣赏他拍蚊子的场景,取笑他猛搔蚊子叮痒的傻样。那天,天还没亮,我痛苦地醒了。蚊帐里有几十个嗡嗡叫的蚊子,群魔乱舞,张牙舞爪……身上有几十个肿块,又红又痒……蚊帐的偏门,被开了个小缝——谁干的?!有人幸灾乐祸,告诉我,是“毛二”干的!我气不打一处来,嗷嗷乱叫……“毛二”却若无其事地说,匀匀,共产主义嘛!

里道河水,清又清。我们的用水全部来自这条美丽的人工河。我们全都备了桶,备了水……万物生长靠太阳,还靠水,尽管这方水土被无情地盐碱了,又苦又涩!那天,大田收工回来,我发现我那桶“备战备荒为自己”的水,没有了,有人方便了去。因为累,因为困,因为懒……我不去河边拎水了。昏乱的晚饭后,我就昏乱地躺到了铺板上,做起了昏乱的梦。由于睡得早,因此醒得也早,不象八九点钟的太阳。起床后,第一眼就看见“毛二”的铺下有一脸盆的清水。天赐良机,机不可失!我用这水,轻轻的,又是刷牙,又是洗脸,偷着乐。忽然,听见“毛二”在蚊帐里轻轻的说,昨晚的洗脚水,我没倒,你倒啦?谢谢啊。晕倒!聪明反被聪明误!不安总在,我怎么就没有注意到水底那脏兮兮的沉淀物呢?

“毛二”出身“高干”家庭,家里,如同警卫一样的衣架上面常常有枪壳子挂着的。“毛二”常常有包裹收到,全是家乡的味道,炒米粉,熬猪油,砂糖,糕饼,等等。那年月我味觉麻木,嗅觉特别好,闻着“毛二”那边不时传来的香味,我不由自己地馋,哈拉子乱咽……在“毛二”面前却装得不屑一顾的样子。终于,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半夜,就象地下党接头,他往我的蚊帐里塞进了两罐东西,说,拌着吃。黑灯瞎火,恍若梦里,我一口砂糖和着一口熬猪油,悄无声息也能狼吞虎咽!乞丐饿极了,应该也是这样了。好家伙!后门口,大意失禁。连续三天,我是不停的上茅房,滑了肠子,闹了肚子,漏了裤子……“毛二”非常“关心”地说,要不要我扶你上茅房?大丈夫能屈能伸!我斩钉截铁地告诉他,我是青春期综合症——尿频!

赤日炎炎似火烧!大田里的棉花长势非常的好,可是,害虫也不少,与报纸上宣传的革命形势是差不多的。老连长在动员会上,问,谁报名?下半夜去棉花田里喷农药,是干粉农药。我和“毛二”都举手了。为什么是下半夜呢?因为,那个时候有露水生成,干粉农药可以粘得住棉花叶子,杀虫效果好。半夜后,我和“毛二”背着安有小马达的喷粉机,长长的喷管各牵一头,昏天黑地,农药喷得一塌糊涂。黄烟毒雾里,一脚深,一脚浅,我俩象幽灵一样在棉花田的两边隐隐出没。“毛二”说,我来下风处吧。这就是革命的友谊!我暗自高兴。干到黎明的时候,“毛二”晕到了……送到医院,医生说,中毒了!大家疑惑地看着我,分明是疑问着,你怎么不中毒?我感觉我的良心在酷酷的太阳下暴晒呢!一直惴惴不安!清除毒害,“毛二”出了医院不久,就入党了,连长说是“火线入党”。不出一个月,“毛二”成了副连长。副连长相当于扑克牌里的“毛二”,名副其实了!我却噎了,痿了……老连长常常用苏北话蛮有声调地说我,你呀,不是个好东西。

那一年春节期间,我和“毛二”几个都没有回家探亲,留守农场,被干部安排做保卫工作。大年初四的天气特冷,北风嚎叫,滴水成冰。我们几个在一个空房里,燃了堆火,不时的加几根棉花杆子。中午聚餐的时候,入了党的“毛二”坚持不吃鸡,因为鸡是农民养的,是不花钱的,是不明不白到了我们碗里的……我是不管了,一口白酒,一口冤鸡,唱起了“座山雕”,“脸红什么,防冷涂得蜡,怎么又红啦……”。因为燃了火温暖的缘故吧,在我们的餐桌上竟然出现了一个大苍蝇!“冻死苍蝇未足奇”,这么冷的冬天,怎么会有苍蝇呢?我们兴奋了,开始研究苍蝇了,它在哪里安身的?它怎么过这个冬天的?苍蝇也会冬眠吗?“毛二”忍不住了,习惯性地开始两手合十,要拍苍蝇了。酒多了吧,我说,你如果能够逮住它,还是活的,我就吃了它,不管公的母的。“毛二”逮了半天,苍蝇继续骄傲的盘旋于我们的头顶之上。我说,看我的吧。“毛二”不服,说,你逮住,也要活的,我也吃了它。我,手一挥,一抓,神了,感觉手心里已经有了那只倒霉的苍蝇了。“毛二”,请!我把苍蝇放在了酒杯里,它于是不停地在酒水里游泳了。“毛二”想赖皮了,不肯吃。料他不敢吃,我说,你如果吃了它,我马上跳到河里去。“咯噔……”,“毛二”不等我说完,连酒连苍蝇喝下了肚!苍天啊!哭诸葛!几个家伙,把我架到寒风凛凛冰花朵朵的里道河边上。想想“红军长征二万五”,想想“同学常争二百五”,我发戆了!三下五除二,扒了衣服,就跳了河。冰冷的河水象刀一样割着我瘦削的身体……顾不上什么游泳姿势了,三七二十一,我游到河中央,忙不迭地往回游,因为我想起了那只光荣牺牲的苍蝇了。上了岸,我发现我的下颚已经冻僵了,不可能说一句话,只感觉到北风竟然是暖暖的。“毛二”,开心得手舞足蹈!

等我明白和“毛二”玩“争上游”尽量不能赢的时候,已经晚了,我被领导安排调到了相隔十几里的别的营区了。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。从此,我和“毛二”的“争上游”就不记得玩了,直到几十年后的现在。

六十年风水轮流转。现在,我和“毛二”有时也会聚一起,只是不再“争上游”,是在一起看那岁月洞穿了青春的垛墙,是在一起看那夕阳挂在诺言的树梢,是在一起看那融化不了兑现的清寒……无所谓,一叶落知天下秋,可以不谈输赢了。我们模仿哲人的姿态,默默地回望着一路过来的风雨人生。然后模仿诗人的失态,一起叹一声:记忆里愈清晰的,视觉里愈模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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